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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于上海)
第三种和第二种正相反。他们肯定基督教外面一切真善美的东西也是神的工作。它们虽是在基督教的外面,可是它们不是在神的外面。它们也带有神的启示。它们的领袖或提倡者也是神的仆人。他们代表人对神的探索,对神的发现,对神的认识,对神的侍奉。这种观点我想不妨称之为“平行启示论”。他们认为,启示不是只从耶稣基督一条线上来的。
这一种观点在新旧约《圣经》里面不是没有一定根据。譬如说,以色列可以接受另外一个民族的祝福。亚伯拉罕接受麦基洗德的祝福。古列(今译“居鲁士”)是波斯的王,他也遵行神的旨意,重建圣城圣殿。尼布甲尼撒也为神工作,所以神赐给他埃及地。在《以赛亚书》第19章里,埃及被称为“我的百姓”,亚述被称为“我手的工作”。在《旧约圣经》里,外邦人被肯定的是很多的。譬如说,亚伯、以诺、挪亚、罗得、约伯、示巴的女王、法老的女儿、摩西的岳父、喇合、路得等等。
主耶稣关于好撒玛利亚人的比喻似乎也说明这一点。《新约》里有好些经节告诉我们,使徒们对世界的种种并没有抱绝对弃绝的态度,例如:《哥林多前书》第10章第26节:“地和其中所充满的都属乎主。”《提摩太前书》第4章第4节:“凡上帝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雅各书》第1章第17节:“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约翰一书》第2章第29节:“你们若知道他是公义的,就知道凡行公义的人都是他所生的。”
古代教父克雷芒是这样说的:“真理的河是一条,但是它这一边、那一边有许多小的河流流到大河里去。"托马斯·阿奎那也讲过:“一切的真理,不管是谁说的,都是从圣灵来的。”加尔文在我们许多人心目中代表正统,但是他是这样说的:“当我们遇到外教作者的时候,让我们从他们的作品中学得其真理之光。人的头脑尽管是堕落的、败坏的,也还是有上帝赐予的很高的才能。如果我们相信,上帝的灵是一切真理的泉源,我们就不应当拒绝也不应该轻视真理本身,不管它在哪里出现,否则我们会污辱了上帝的灵。”
这里还有几段话是国外有些现代神学家讲的。美国神学教授罗勃特·麦克菲·勃朗说:“有的学生有时感到惊奇,我怎么如此推崇亚尔贝特·加缪(法国无神主义的存在主义者)。我告诉他们,在我里面,有那么一个部分,和加缪正能合拍;在我里面,有那么一个部分,愿意对加缪的话说一个热情的阿门;在我的里面,有那么一个部分,不想驳斥加缪,而想拿起武器同加缪一起去反对共同鄙视的敌人,尽管我们是从不同地方得到命令的。尽管我们不能在世界之内享受到最后的平安,我却不愿意谴责这个世界,鄙视这个世界。”
前坎特伯雷大主教考根在一部书里是这么说的:“对上帝的圣灵,我们需要有一个合适的观点。在上帝广大的创造之中,圣灵是一切真善美的载体。哪里只要在神学方面、哲学方面、艺术方面、科学方面,进入黑暗、无知、错误的地带,真理的圣灵就要在哪里做工作。哪里只要疾病、死亡的势力被战胜,哪里生命的圣灵就在活动着。哪里丑恶受到阻止,哪里上帝的美善的灵就在进行着创造和再创造的工作。上帝不是一位专对教会事务保持兴趣的超级领袖,他是在一切发现、发明和学术的背后,他是一切真理的源头,一切美的根源。因此在实验室里,在书房间里,在美术室里,在贫民窟里,任何人只要成为上帝圣工的器皿,他就是最高者的仆人,即使他自己不知道这一事实,即使因而他的真善美较不丰富。”
印度有一位神学家讲过这样一句话:“把耶稣的底片放在印度哲学的溶液里,相片上将会显出过去不为人知的特色来,这些可能正构成今日时代的福音。”
我引了这许多的话,想说明,平行启示论今天是为许多基督徒知识分子所倾向的。它也有一定的《圣经》根据。
值得指出,刚才一些人的神学观点虽然被引用了,但他们不是每一个都停留在平行启示论上。譬如说,像前坎特伯雷大主教考根,他还有很好的基督观。不过我在介绍平行启示论的时候,觉得他这一段话很能够作为代表。我们中国基督教也有不少人是愿意接受这种观点的。
我并不反对这个观点。我们基督徒听了这个观点后,一方面很得到满足,一方面又觉得不满足。为什么呢?这观点引起一个问题:基督耶稣还有什么地位?都是启示,基督耶稣究竟还有什么独特的作用?基督福音仅仅是许多启示当中的一个,是吗?因此我要介绍第四、第五两种观点。
第四种认为,耶稣基督是成全者。是的,全世界各处的宗教、各处人民的运动、美术家的创作……也许能够体现一些神的启示,但是它们是不完全的,它们等待着成全,而耶稣基督是它们的成全者。刚才引用过的克雷芒有一句话:“哲学为《新约》作准备,它是希腊人的教师,正像《旧约》是犹太人的教师。哲学作为神的启示并不亚于《旧约》,柏拉图无非就是隐藏在希腊文后面的摩西。”他的大意就是,以色列人有《旧约》做他们接受基督的准备,希腊人不是以色列人,希腊人有希腊人自己的《旧约》,就是希腊的哲学。他认为,希腊的哲学作为神的启示,并不亚于《旧约》,甚至柏拉图也无非就是用希腊文讲话的摩西。
这个观点在基督教的历史里是很受到重视的。长期以来,在基督教里有一句话,就是传福音的准备,用拉丁文讲就是Praeparatio Evangelica。这里说的是,世界上有许多东西,并不是福音,是在福音的外面,但是它们的存在,具有为人们接受福音做准备的功能。基督外面有许多东西都是略有所见,是一种指点,好像一个手指头,点着基督,指向基督,帮助人看见基督。用坎特伯雷又一位前任大主教汤朴的话来说,这许多东西在基督耶稣那里得到纠正和完成。他说的是:correction and coronation。correction就是校正、改正、纠正;coronation原义是加冕,可以说是提高、完成的意思吧。希腊的哲学、中国的哲学、教外的许多思想、观点、艺术,它们能够达到一定的高度,但是要到基督耶稣里它们才能达到顶峰。
各位也许听说过,从前有一个北欧的神学家叫艾香德,到中国来,在香港办了一个中心,专门向佛教徒介绍基督教。有许多和尚跑到他那里,大家进行对话,互相学习。艾香德也是属于耶稣基督是成全者这个看法的。他打这样一个譬方:有一座山,里面有银矿。在山上一些地方,挖一个洞,底下可能就有银子,这个银子是和石头、其他金属以及泥土等东西混在一起的,是很杂的。但是如果你跟着这一条矿脉找到银矿的中心,就可以找到很纯的银子。一般的宗教或其他教外的真理是混杂的、不纯的,而基督耶稣是这个矿的中心,在那里可以找到纯银。另外有人也作过一个譬方,说下雪的时候,我们在房间里朝外面看,玻璃窗每块玻璃的周围部分都是雪,但是中央部分还没有被雪掩盖,因此在玻璃窗的中央望出去,还是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的。意思就是说,许多其他宗教还是能让光线透一点进来的,但是看起来模糊不清,而基督耶稣就像没有雪的中央部分,通过它我们可以看见上帝更多的真理。我想这个观点和《希伯来书》第一章头两节的话可以印证。《希伯来书》是说:“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这是第四种。
第五种就是认为,我们应该认识基督耶稣的宇宙性,基督耶稣不但有人性、神性,他还有一个宇宙性,关于这一点,命题是非常之大,人的智慧没有办法测度,但是我们也不能放弃它,我觉得是值得我们探索的。这就是认识基督耶稣的先在性,他是在创造宇宙之先已经与神同在,是三位一体里面的一位,万有都是藉着他造的。他是道成肉身的道。他照管的范围是整个宇宙。
让我们读六段圣经,让《圣经》的话来帮助我们探索基督这宇宙性:
(一)《约翰福音》第1章第1至4节:“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二)《约翰福音》第1章第9节:“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
(三)《约翰福音》第1章第14节:“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
(四)《腓立比书》第2章第6至11节:“他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将他升为至高,又赐给他那超乎万名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无不口称耶稣基督为主,使荣耀归于父神。”
(五)《歌罗西书》第1章第15至20节:“爱子是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因为万有都是靠他造的,无论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执政的、掌权的,一概都是藉着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他在万有之先,万有也靠他而立。他也是教会全体之首,他是元始,是从死里首先复生的,使他可以在凡事上居首位。因为父喜欢叫一切的丰盛在他里面居住,既然藉着他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着他叫万有,无论是地上的、天上的,都与自己和好了。”
(六)《希伯来书》第1章第2、3节:“早已立他为承受万有的,也曾藉着他创造诸世界。他是神荣耀所发的光辉,是神本体的真像,常用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
宇宙的基督是一个很大的命题,《圣经》里所讲的也不是非常直接,因此大家不大重视,也不大敢接触。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神学家重视了,像德日进,就直截了当地提出,基督不但有人性、神性,而且有宇宙性,整个宇宙是在基督为主的范围之内。
古代的教父像殉道者查斯丁,像奥利金,像克雷芒,都有一个叫做logos spermaticos的理论。logos就是“逻各斯”就是“道”。他们提出的观点就是:由于基督是先在的宇宙的基督,所以在一切人身上都有道的小小种子。
印度有一个叫马太以·撒加拉雅的神学家,讲过这样一段话:“在过去,我们所看到的远景是教会出去,把各国各方的人召来归人教会的怀抱(指传教运动)。今天,感动许多基督徒的远景是另外一幅了。我们看到的是基督带领所创造的整个世界和整个人类走向同他合一的目标。在这一拯救工程中,它使用人类的一切进步、解放和人化的运动。”(“人化”这个词我们是不大用的,指的是,现在许多地方的社会不把人当作人,把人当作非人,因此提出要人化,即把这些非人重新变成具有人的尊严的人。)教会不是神唯一的器皿,但教会仍然占据中心地位,在这里,人们认识他、宣扬他、崇敬他,但基督拯救的工作并不受教会的限制,这个工作涉及到整个宇宙。看到救恩的宇宙性是当今神学思潮的一个特点。正如“梵二”所说,在教会轴心结构之外,可以找到很多有关真理和成圣的因素,对那些愿意遵照自己良心指使的人来说,蒙救的帮助是到处存在的。我们知道,在六十年代,梵蒂冈召开了第二次大公会议,这会议引起了天主教很大的改革。在神学方面也有很大的改革,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梵二”承认,在教会的外面并不是一切只有沉沦,只有毁灭。
“梵二”整个思想发展的方向促使天主教德国神学家拉纳提出一个命题:把一些人当作“不称为基督徒的基督徒”,他的意思就是,教会外面也有许多基督徒,他们自己不称自己为基督徒,他们也许从来没有接触过基督教,“基督教”三个字也许听都没有听到过,但是他们的行为品德很好,他们可能从其他宗教也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启示,因此可以承认他们为不带名号的基督徒。他这样讲,许多基督徒是很欢迎的,但是也受到另一些人的反对。反对的理由就是:这样讲,还是基督徒自以为是,那么,佛教徒也可以把一些人看为不带名号的佛教徒,你愿意不愿意呢?
从教会传统来看,拉纳的观点也不是完全凭空杜撰的。奥古斯丁曾经讲过:“各个宗教都包含一些真理,各教所包含的真理,实在是基督的真理,虽然基督的名字没有用上。”奥古斯丁认为,基督来到世界之前,教会已经存在,从亚伯以后,一切义人都属于基督,都属于教会。殉道者查斯丁这位古教父说:“我们相信,凡努力行善的,在上帝里都有份。按照我们的信仰,藉着上帝的恩惠,他们将有份于上帝的居所。我们相信,这一原则可以应用于一切的人。在上帝的道基督里面,整个人类都有份,凡按他们的认识去行的,都是基督徒,即使别人说他们是没有神的。”他举了例子:一个是苏格拉底,一个是赫拉克利特,说他们事实上是在基督里面。
我不能说这一观点是错误的。这一观点包含一个很高的基督观。《马太福音》第25章里有主耶稣的教导,讲到末日审判的时候,上帝问的问题不是你高举了基督没有,问的是你有没有拿一杯冷水给一个饥渴的人。“这些事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我们对主耶稣这样一个教导,不能不严肃对待,不能只当他没有说。
这是我所要介绍的第五种,就是宇宙的基督观。这个基督观好像能够照顾到更多的面,使我们一方面肯定《新约》里面的基督,肯定约翰和保罗的很高的基督观,但另一方面,对于世界上的真善美,还可抱一个开放的态度。
可以设想,教外有些同志对三、四、五各点可能大不以为然,说我们怎么把世界人类的成就都归到上帝和基督那里去了。我要说的是,既然允许人们信仰基督教,就得允许人们在基督教神学上想通一些问题。想通了,对历史进步的事业会更投入而不是相反;不想通,势必把世界一切真善美都视为来自撒旦,宗教信徒就变为敌对势力的俘虏。信徒寻找一个比较最合用的神学去抵制引向反动的神学,这是值得鼓励的。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46~2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