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基督教导我们要向“我们在天上的父”祷告的时候，他当然不是指神就像是人间任何一位父亲。基督心目中的父亲乃是以慈绳爱索牵引着孩子的父亲，孩子饿了，他就给好东西吃。浪子漂泊在外，他仍殷殷盼归。

人世间的许多父亲并不像基督心目中的父亲，他们有着多重的形象。很多人在他们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父爱。依照从前中国人的传统看法，为人父者必当严厉。人们在正式场合礼节性地称自己的父亲为“家严”。有太多的父亲不但严厉，而且脾气不好。当他们在工作中受了亏待，回家便找自己的孩子出气。在一个家庭里，打孩子的常常是父亲。所以在很多人的经历中，父亲是不讲理的。很有可能，他对妻子也同样地态度粗暴。在乡间，还有人责备妻子生下了女婴，甚至有溺婴的事情发生。多少世纪以来，我们的社会是宗法主义的，所以父性也被扭曲了。人间的父亲形象每每不是那么美好，不堪表显神的性格。

随着妇女的觉醒，在教会里面有一种新的见解初露端倪，即：我们对神的认识不应为我们对男性的认识所限制。对神的爱的理解当从女性和母爱的角度加以拓宽和深化。我们已经渐渐地认识到：当耶稣称神为父的时候，他并不是指神是有性别的，不是指神为男性而非女性；而是说神是爱，他绝非大权在握冷酷无情；同时也意指世界为一大家庭，而神是这家庭里的慈爱的父亲。人世间一切美妙无私的爱，包括母爱在内，都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神。道成肉身的信息就在于神自己已经成为世人的一分子。至于耶稣适为男性，这就如同他的身高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地偶然。我想，从神学上来看，以马内利并没有必要一定得发生在一个男性的形体中。

今天，越来越多的基督徒和《圣经》学者们发现，撇开《圣经》作者所生存年代里的父权制度所产生的习俗不谈，《圣经》中尚有多处章节是从母性的角度来讲述神之爱的。女性基督徒对这些章节特别敏感，因为作为女性，她们在男性主导的社会和教会里是受到歧视甚至压迫的。我们知道，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对某些真理常易有直入的先见之明。所以在认神为父的时候，她们不会那么容易把神与男权统治等视。我们的教会长期以来为男性中心论所苦，由此导致了我们对神的形象的偏见，这就需要如今已觉醒了的女性基督徒来帮助我们克服。

比方说，女性基督徒特别会为《以赛亚书》第49章第15节中神的形象所打动。神在这里被摹比为乳哺自己孩子的母亲。这是上帝的自述：“妇人焉能忘记她吃奶的婴孩，不怜恤她所生的儿子？即或有忘记的，我却不忘记你。”

在《以赛亚书》第46章第3至4节中神说：“雅各家、以色列家一切余剩的，要听我言：‘你们自从生下，就蒙我保抱；自从出胎，便蒙我怀搋。直到你们年老，我仍这样；直到你们发白，我仍怀搋。我已造作，也必保抱，我必怀抱，也必拯救。'”

《诗篇》第131篇第2节刻画了诗人在神怀中的恬然之情：“我的心平稳安静，好像断过奶的孩子在他母亲的怀中；我的心在我里面真像断过奶的孩子。”

这几节经文在提到神的关爱的时候都毫不犹豫地用母亲的形象来比拟。

耶稣自己则用母鸡看护小鸡的比喻来说明他对世人的爱和关怀。面对着耶路撒冷，他如是哀叹道：“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

在《路加福音》第15章里，就在慈父与两个儿子的故事之前，耶稣用一个妇人在一块银钱失而复得后的大喜过望来昭示天上的神接纳一个悔改的罪人时的心情。

在《创世记》第1章里我们读到了神按自己的形象造人—--“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这样看来，神不是只有男性形象，也有女性形象。女性的良善、温柔、恩慈、柔和、关爱、忍耐、默默地爱人、默默地奉献自己——这些都充充满满地得见于神的性情中。

希伯来文中有一个字，意指神之爱，这个字的字根有“母腹”之意。这仿佛告诉我们，这种爱不但涵容、保护和培育胚胎，并且有而弗居，待时机成熟便放手任其到外部世界独立地成长。

公元二世纪的后半叶，亚历山大的克雷芒讲了些颇富启迪的话：“神是爱，神只能在爱中被感知，父的存有难以言表，母亲则施怜爱于我们。”同是这位克雷芒又说：“对孩子而言，道是一切。道既是父，也为母，是教师，也是护士……用以喂养孩子的是父亲的奶，唯有道才以爱之奶哺育我众幼童。由这乳房吮吸者可得至福。故而寻求乃与吮吸无异。父以他乳所出的奶喂养寻求他道的人。”因为教会浸润在父权统治的气氛中，这类讲法便一直很少见。

除了女权主义本身之外，神学界大气候的改变也是目前从女性角度来认识神这股思潮出现的原因。认为神是永不变更、不被推动、无动于衷的陈年老调是再也站不住脚了。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在他的《过程与现实》一书中指出：基督教的神学传统长期以来错把神当作“统治一切的凯撒，或是严峻冷酷的道德家，或是自己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推动者”。他要我们重见那显神为爱的“加利利的远象”。上帝的最高属性不是他的无所不能，而是他的爱。他是宇宙间的爱者，与我们一同受苦，因而理解我们。在爱的至高统治下，一切真善美必不致失落。就是在这种神学思想抬头的大环境下，母爱的光辉启发我们去寻求对神的属性的更完备的认识。

你们也许注意到，我今天始终说“神”，没有说“上帝”。我们的神是一位有许多称呼的神，每一个称呼都反映神一个方面的属性，但作为人的语言又有一定的欠缺。“上帝”是一个好的称呼，可这称呼包含强烈的男性意味，对有些人，说不定还带有帝王权贵以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这一非爱形象，所以今天暂时不用。

也许你们要问，我今天究竟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神是爱，神的最高属性不是他的无所不能，他的无所不在，他的无所不知，他的自在永在，他的尊贵威严，而是他的爱。神就是爱。这是比人间的父爱和母爱更长、更阔、更高、更深的爱。公义和爱不是神的两个对立的属性，好像有时讲神的爱就不讲神的公义，有时讲神的公义就不讲神的爱。公义也是爱。把爱在人间付诸实施，把爱普及几万几亿人，爱就变成公义，或叫公平，或叫正义。家里有几个孩子的父母都容易领会这一点。对神的爱何等长阔高深，我们知道得不够，需要凭人类——不但是男人，还包括妇女——最美好的爱的表现去探测，去捉摸，去进入。我们要用对神的这一宏观的认识来建立我们的世界观，去看和理解人们遇到的一切经验。希望同学们在暑假能够有更多的工夫去联系实际进行独立的、《圣经》的、神学的思考，使自己的神学世界观更好地成长，达到比较完整统一的地步。

现在我建议大家一起用赞美诗“仁爱，不忍弃我的爱”（《赞美诗(新编)》第253首）来献上我们的祷告。有人认为，只有脱口而出的才是好的祷告，用别人写好的祷告文是不大好的祷告。这样想就剥夺了自己灵性长进的一条重要途径，剥夺了自己投身地上教会的浩荡的队伍，享受使用经过历代圣徒千锤百炼的最美好的语言向神倾吐的权利，损失很大。让我们试试进入这篇祷告的作者的内心世界，把他的语言变成我们的语言，来向神诉说。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29～2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