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不认识的信徒写来好几封信，指出《信徒问答》里“世人都是上帝所生的”这句话说错了，应当说的是“世人都是上帝所造的”。我理解他的意思是：上帝把人分为两个等次，一般人不过是上帝所造的，因信得蒙救赎的才是上帝所生的。

我对于《圣经》字义没有多少研究，只感觉，论到人，说生或说造不是一个大问题。在谈基督的时候，《圣经》的确说，他是父所生的独生子，说他是首生的，不是被造的。《尼西亚信经》也有“是生而非受造”的话。但论到人，《圣经》说得较多的固然是“造”，例如说“上帝造人”，但说“生”的也有，例如《使徒行传》第17章第29节：“我们既是上帝所生的”（当时保罗是在亚略巴古向雅典敬拜未识之神的人讲话），又例如《约翰一书》第2章第29节：“凡行公义之人都是他所生的。”

我的意思是，对基督，说他是上帝所生的独生子而不是受造的，有其必要，可是对于人，把基督徒说成为上帝所生的，把非基督徒说成为上帝所造的，没有必要，而且有害，《圣经》上也没有提供明确的根据来强调“生”和“造”的区别。强调这一区别，会造成神学上的困难。现在通常有人说，人都是上帝的儿女，我想我们大可不必去反对，不必去说：“不是的，你们教外的不是上帝的儿女，我们信主的才是。”这样不利于引人归主，而且引起一个问题，如果上帝只把信他的人作为儿女，给他们永生，那么，他不断造出广大人群，其中大部分因为不认识基督而最后成为地狱之子，这还是一位可信爱的上帝吗？

我想这里存在一个怎样把创造和救赎统一起来的问题。这位信徒把世界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上帝所造的，像矿物、植物、动物，像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像自然的人，都是上帝造的。对这些，上帝似乎没有多少感情，今天造出来，明天就过去，其中的人甚至将去忍受永刑。另一部分是上帝所生的，比受造高了一级，是被挑选的，在受造之外又得到基督的救赎。在这位信徒看来，生与造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他显然把创造和救赎分得很清楚。我推测，他可能是这样看的，上帝是创造之主，基督是救赎之主，他们各搞各的。

这个神学思想有其典型性。这一思想发展下去，就会演化出这样一个看法：世界固然是上帝所创造，但创造早已停止，世界已经被撒旦所接管；所占据，世界是撒旦统治的地区。基督来到世界，好比是深入敌占区，把能抢救到的人尽量抢救出去。不少基督徒的世界观就是这样。

把救赎和创造对立起来，把救赎主和创造主分家，只重视救赎，不看重创造，圣父和圣子是分裂的，他们各搞各的，这种破坏三位一体的观点，教会史上早就有了。有的甚至把创造主和救赎主说成为两个相反的神，这是到了极端。我们这一位仅在“造”和“生”两个字上做文章的信徒，看来还不像已经走得那么远。

《歌罗西书》第1章第15至20节讲得很清楚，基督既是救世主，又是创造主。这段《圣经》一方面说，他是教会全体之首，藉着他在十字架，成就了救赎，另一方面说，万有都是靠他造的，他在万有之先，万有也靠他而立。《以弗所书》第1章第22、23节也同样说，基督既是万有之首，是充满万有的，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在基督里面同归于一。又说他充满着教会，教会是他的身体。我们不要只看到基督和教会的关系，也要看到基督和创造的关系。《约翰福音》也讲得很清楚：万物都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希伯来书》指出，基督藉着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上帝藉着他所进行的创造，一直进行到今天。创造没有失败，没有输给撒旦。尽管约翰说过“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约壹5:19），这只是指出罪恶的猖獗，要读者同罪恶划清界限，不是提出基督教的完整世界观。保罗在《提摩太前书》第4章第4节说了：“凡上帝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新约圣经》承认基督的创造，也承认他的救赎。是同一位基督，不是两位，创造和救赎是统一的，不是对立的，不是有两位不同的上帝各管各的。

今天，我们欢送一批同学离开母校进入教会工作，其他同学也会在一年、二年、三年之后到教会工作。我们去一个国家要知道国情，我们进入教会，也应当知道教情。我愿意这样来介绍一个方面的教情，希望大家能够同意，至少不要急于反对：中国的教会在神学思想上偏向了一边，就是只高举了一个教义，就是救赎的教义，很忽视甚至完全忽视创造的教义。文艺界从前有个“一本书主义”，就是有的作家写了一本书，一举成名，从此就不写别的了。中国基督教似乎只有一个教义，就是得救，死后上天堂。有那么多丰富内容的基督教只剩下了这么一条。

几个世纪以前，托马斯·阿奎那提出，恩惠决不否定或取消自然而是成全自然，或说把自然带到完全的地步。这可能是阿奎那所讲的最有名的一句话。恩惠和自然的关系问题就是救赎和创造的关系问题。这是中国教会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最明显的标志是许多人加入教会仅仅是认为相信耶稣可以使自己得救和得福。

《罗马书》第8章告诉我们，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叹息劳苦，直到如今。这就是说，创造还没有完成，世界和其中的人都是上帝创造工程在进行中出现的程度不同的半成品。救赎的对象不仅是若干个个人。整个受造之物以至整个世界都是基督救赎工作的对象。我们这些半成品的任务就是做上帝创造工程的帮手，在帮助这工程的同时使自己越来越从半成品变为成品。创造包含救赎，救赎是为了完成上帝的创造。

有人向《天风》信箱提出一个问题：信教的人可否吸烟？意思就是基督徒吸烟最后会不会影响他得救？会不会下地狱？可是许多涉及怎样对待创造的问题，我们头脑里很少想到，或者完全想不到：为什么用那么许多农田种烟叶？用许多农田去种烟叶，甚至种鸦片，是不是善用自然，是不是符合上帝创造的意愿？更进一步，西方国家国内吸烟的人越来越少，而烟叶却不少种，香烟都往第三世界国家出口，像中国今天许多人都在吸美国香烟，对此基督徒是赞成？是反对？是无所谓？这样的问题都大大超过了个人可否吸烟以及个人得救得福的问题，都同千千万万人的祸福相关，是伦理道德问题，都是基督徒理应关心的。扩大信徒关怀的范围，指导信徒从信仰出发，考虑一些超越个人祸福的伦理道德问题，这我认为是提高我国基督教教会素质之道。关心救赎，就得关心这些。

上帝藉着基督进行的创造正被人破坏，被人糟蹋。战争使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生灵涂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地球生产的粮食足够养活全部人口，但是由于人的自私、贪心，每年有多少人饿死。我想我们都看到过地球上有些地区大人小孩瘦得只剩骨架，很快要死的照片。这上帝的世界，人没有好好去看守、保护，只知砍伐树木，燃烧木材和油料，破坏生态平衡，最遭殃的是第三世界。这种少数人为了自己利益拆掉地球，剥夺广大人民维持生存和享受美好生活的权利的行径，花样层出不穷。拿更近的来说，今天中国社会上贪污浪费，以权谋私，也够多了。一个对一切熟视无睹，认为这一切与福音无关，认为福音只讲个人得救得福的基督教，不是两条腿的基督教，是一个瘸腿的基督教。

中国大面积的基督教只讲个人得救得福，对世界没有道德信息，而《圣经》用大量篇幅讲的正是贫穷的问题，显示一位特别偏袒穷人的上帝。美国一本刊物作过统计，《圣经》每十六节就有一节讲贫穷和财富的问题。《旧约》先知多么高举社会正义和社会公义。现在听讲道，绝少听到牧师讲《旧约》先知或基督的登山宝训，基督教成了一个非道德、无道德的宗教。现在世界上正在发生那么许多违反上帝创造世界的本意的事，对这一切基督教说与我无关，基督教甚至限制上帝管治的范围，传讲一位只管信徒个人灵性，只管教会，不管世界万事的上帝。这岂不近似上帝创造了世界，已经让位给撒旦这么一个上帝观和世界观吗？

我希望金陵的毕业生到教会工作的时候把一个基督教的完整的上帝观、基督观、世界观、《圣经》观带去，在适当的场合，在适当的条件下，用适当的语言，按照《圣经》的教导，加以传扬，从而提高我们教会的素质。大家记得主耶稣在被钉十字架的时候，有人说，他能救别人，却不能救自己。这是讽刺的话，但至少有一点是真实的：基督不求自己得福，他为世人牺牲自己。可是今天我们正相反，我们只顾救自己，把教会看成诺亚的方舟，上去了自己的福分就有了，至于别人，他们的穷和他们的苦与我无关。

基督的福音不光是个人得福，甚至完全不是个人得福。个人得福，仍然还是满足个人的私欲。基督的福音包括配合上帝的创造，更新这个世界，使这个世界符合上帝藉着基督创造它的美意。

这就要求教会发出道德信息。主耶稣自己说的：“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侍，乃是要服侍人，并且要舍命，作多人的赎价。”请注意这里说的是“并且”两字，不是“不过”，不是“但是”，这就是说，舍命救赎人和服侍人不是对立而是统一的，舍命作多人的赎价统一于服侍人，包括在服侍人之中，舍命作多人的赎价仍旧还是服侍。让我们带着帮助上帝实现他的创造的思想去服侍人群，在服侍之中彰显救赎之主舍命为人的伟业。

不论同学们去到哪里，祝愿主与你们同在，使你们把基督所包含的真善美和一切丰盛整个彰显在人们面前，用美好的见证吸引人们认识基督。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75～28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