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的讲话将是很短的。

人死了又活过来，这是违反常识的，是叫人难于相信的。基督复活就是基督教信仰本身所包含的一个难点。

但是，请大家想一想，今天全世界有四分之一的人相信基督复活不是可以轻易取消的。基督复活的事实人们不太清楚，但是有十亿人认为，复活所代表的真理很深远，这个违反常识的信仰，两千年来没有磨灭。尽管谁也讲不清楚，但是要把它一笔勾销的话，那是不能允许的。

用普通的语言来说，复活这道理是有群众基础的。如果说，死是一切的一切，死是一切的终结，不管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的、丑的、真的、假的，都一死了之，这是人们所接受不了的。人类的最后命运是毁灭，这也接受不了，因为太没有公义、公道、正义、是非，太没有爱了。像耶稣这样一个人生，也是以死为结局，这宇宙不应当是这样的。在这一点上，人同此心。

在基督教外面，也有接近复活的思想。诗人臧克家一首叫《有的人》的诗，是这样开始的：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你们知道我是很钦佩闻一多的。在他被国民党杀害周年祭的时候，郭沫若先生写过这样一段话：

“中国也快要天亮了，普天四海将要看见无数金的、石的、石膏的、木的闻一多。

“你是一粒健康的种子，随着中国的天亮，随着太阳光的照射，普天四海而且无年永劫，将有无数活着的闻一多。

“由一而多，你的名字和你自己一样，便代表了真理。

“我现在不是纪念你的死，而是庆祝你的生。”

明代剧作家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里讲到，单凭了人的理智，死而复活是难于想象的，但是凭了人的至情，就是深切的感情和直觉，由死得生是“必有”的道理。他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

照我们基督教看来，这些诗人作家所探索、所向往、所憧憬的，用信仰的语言来说，就是上帝是主宰，是治理者。他主宰着宇宙、自然、历史、世界。不是说社会上、历史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上帝的旨意，但是，通过所发生的一切好事、坏事、善事、恶事、美事、丑事、痛苦的事、快乐的事，上帝的爱在起着作用，在引领着一切，接受着一切，改变着一切，使一切变成基督给上帝的供奉。通过死亡达到生命，通过痛苦达到快乐，通过软弱达到刚强，这不但是复活的基督的经历，这也越来越成为我们亲身的经历。我们作为国家，作为教会，作为公民，作为信徒，这三十年来的经历都叫我们更加相信复活。在一切乌云、苦难、光明、快乐当中，我们听到那叫我们安心信靠的声音：“是主”（约21:7）。在一切现象背后，在最后的最后，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是主”，是主的手，是主的爱，是主的旨意。在这里就是我们基督徒安慰、平安、信心、希望的根源。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186～1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