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年前我在中山陵一所疗养院住了一段日子。许多人知道我信基督，吃饭的时候时常议论宗教问题。多数人态度很好，但有几个人很粗野，拿复活等问题来开基督教的玩笑。记得有一个水平特低的人说：“你说有神，你且把神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就信。”

不信基督的人从外面看，基督教就是一套教义。他们觉得没有这些还好信一点，有了这些更不值得一信了。而有些文化很高的却信基督，不认为基督教是荒谬的。反对基督教的人觉得这些人不可理解，无法解释。他们在写到这些人的时候，关于他们的宗教信仰索性只字不提。像孙中山先生，像爱因斯坦，像老舍，像林巧稚，像徐光启，像巴甫洛夫，写文章和传记的人不去提到他们有宗教信仰，似乎他们都是无神论者，这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其实，基督徒之所以是基督徒，几乎没有例外，都不是先被一套教义所说服而归向基督的。我们都是首先受到了爱的感动，爱的激励。他们首先感受到基督爱人们的那种爱。他们被世界上最高、最美、最好的爱所感动，意识到自己有亏欠，是罪人，因而甘愿放弃一切接受基督。我们不是首先用脑袋去把教义一条条搞通的。我们首先是在感情深处，在心灵深处，为基督的爱所吸引，所融化，因而五体投地地归服于基督，投诚于基督。

教义当然是重要的，它是用一种特殊的语言保护着一个信息、一个福音，就是上帝爱世人的福音。上帝是爱，是基督所显示的那种爱。这是一个爱的宇宙。宇宙的最根本原则、基础是爱。我们都是上帝所爱的对象，为了我们，上帝不惜付出重价。基督教是动人的，是激动人心的。他动人的地方首先不在它的教义，而在它显示了爱，高举了爱，散播了爱。它期待一个爱的世界的最终来临。它吸引无数男男女女来为推广爱的事业而献上一切。

教义更关心的是正统与否。它必然倾向于排斥异己的思想信仰。过于强调教义的正统，每每容易单调，沉闷，缺乏生气，产生矛盾。而爱是活泼奔放的，多姿多态的，富有创造力的。爱是世界上最丰富多彩的精神。它最有感染力，最不可测度，最不能预知，最不可估计。

有人强调，爱不可能没有私下的目的，爱总有其不可告人的动机。我们看见了基督的那种爱，就要宣告：不带目的的爱，没有自我打算的爱，是有的。基督表现了这样的爱。在很多忠诚的基督徒身上也看得到这样的爱。

如果疗养院的那些朋友能够虚心进入四福音，他们必然能领略到这种真正的爱。

浪子回头的比喻里的父亲的爱多么深，多么不变。这个爱使他知道，儿子一定会回来。他切盼儿子回来。是这个爱融化了儿子的铁石心肠，重新让父亲把他作为真正的儿子接纳回去。

那拥有一百只羊的牧羊人是怎样地爱那一只迷失了路的小羊。他不是等待小羊的回来，而是去找，找到小羊所在的地方，把它抱回家去，和朋友们一起欢乐。

耶稣是那么爱他的朋友，当他看到他的朋友为了家庭里的生死离别而难过的时候，他也不禁流出了眼泪。

耶稣看到一位有向上之心的青年，就爱他，向他指出他还缺乏什么。

他的爱使他为耶路撒冷哀哭。

他深深地爱着世界上饿肚子的人，没有地方住的人，赤身露体没有衣服穿的人，生病受苦的人，被监禁的人，说，人们为这些人做的，就是做在他身上了。

那有过五个丈夫被世人看不起的妇女，那犯奸淫被自以为义的人定罪的妇女，那因为悔罪而用自己的眼泪和头发擦耶稣的脚的妇女，耶稣爱她们。

那看见耶稣来了，爬到树上去看他，又表示愿意悔改，把欺侮人之所得几倍还清的人，耶稣爱他。

他最亲密的朋友在他受难的时候有的逃了，有的否认了他，他很伤心，但是他还是爱他们。

一句话，他既然爱世上属于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

为朋友不惜舍命，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大的爱，这就是基督的爱。

是这样的一位基督，使我们敢于相信，爱是人生的真谛，爱是最重要的真理，爱是上帝最根本的属性，爱是这个宇宙的本质属性。宇宙中有风暴，有地震，有火山爆发等等自然灾害，我们不理解，但尽管不理解，我们不相信宇宙的真谛是恨，是毁灭。不，我们相信，宇宙的真谛是爱，是成全，是基督所显示的那样的爱；宇宙中有了这个爱，我们就有了后盾，我们能够平安，能够生活有力量，有意义，发出感谢、赞美。

这是一个缺乏爱、需要爱的世界。能得到爱，人们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人渴望能得到爱而不可得。

我们知道，从半封建半殖民地转到社会主义是一个长的过程，其中充满着变动，人们会受到折腾。中国老百姓向往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何有于我哉”的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但这个生活已不可得。在不停的变动、折腾的过程里，人际关系每每容易紧张，互相伤害的事时常会发生。加上一些不必要的运动，折腾面更广泛。许多人丧魂失魄，觉得世态炎凉，感到自己没有被爱，想望得到爱。基督的爱的福音正能满足这种想望。

“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人是听不进爱的福音的。他们会觉得讲爱就是唱反调，是破坏斗争，是不问是非，不问敌我，是投降敌人。今天我们中国已经不再处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阶段。今天大家要求安定团结。爱的福音、和好的福音是比较中听的。你们看，信主的人是增加而不是减少。

前几年巴金访问日本，到一处地方，接待他的主人剃的是光头。后来此人自己讲了原委：在中国“文革”时期，他接受了当时中国极左派的宣传，也成了一名极左派，在日本打击了许多人，伤害了许多人。后来他很内疚，觉得对不起人，没有别的办法来偿补，决定今生要一直剃光头。

我读了巴金的文章，感触很深。五十年代后期起，“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左”的路线、恨的路线在我国日益抬头，在教会里也有影响。我是这条路线的受害者，但在一些问题上，我也不是没有接受这条路线的影响。我不必像那位日本朋友那样用剃光头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来表示自己的忏悔。我正在按我今天的认识，投身于反“左”。现在我在神学院，在教会，在社会，都尽我的力不让“左”的东西继续害人。我求神悦纳我的这一忏悔的表现。“左”在政治上是打击人，扩大打击面，缩小团结面；从信仰来看，“左”把爱践踏在脚底下，是对福音的否定。我们今天反对“左”，就是高举爱，把彼此相爱的精神在人间推广，让爱，基督的爱，苏醒许多冻冷的内心。

对我们神学院同学来说，情况不大相同。对同学们来说，不管你来院的时候灵性光景怎样，首先一条是要进入和再进入四福音，进入和再进入《圣经》，在那里看到这位基督，认识这位基督，熟悉这位基督，为他的爱所感动，坐在他的身旁聆听他的教诲，迎接他进入我的里面，使自己越来越像他。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成了他的合用的器皿，能够出发把基督的爱带到人间去，进入到更多人的心坎里。在这学期开始的时候，让我们的追求也有一个新的开始。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58～26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