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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与中国文化(上)
2024-02-05 作者:赵紫宸 来源:《本色之探——20世纪中国基督教文化学术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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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教中高谈“本色教会”的声浪比反基督教的旗帜略为先起,到如今已有六七年了。此声一起,所谓“中国化的基督教”等思想相继而回旋于我国信徒的心胸。这种思想的内容是两种根本的承认:

(一)基督徒清澈地承认基督教虽层层包藏于西方教会的仪式教义组织建筑之中而几乎不见其真面目,却有一个永不磨灭的宗教本真。

(二)基督徒干脆地承认中国文化虽于科学方面无所贡献,却有精神生活方面的遗传与指点。从这两种知见,中国基督徒乃觉悟基督教本真与中国文化的精神遗传有融会贯通打成一片的必要。基督教的宗教生活力可以侵入中国文化之内而为其新血液新生命:中国文化的精神遗传可以将表显宗教的方式贡献于基督教。基督教诚能脱下西方的重重茧缚,穿上中国的阐发,必能受国人的了解与接纳。

可是这种见解,到现在还是理想,还没有成绩。这是有几个缘故。

第一,中国基督徒知道基督教有本真,却因经验与知识俱皆浅薄的缘故,没有真知道这个本真究竟是什么东西。知道中国文化中有精神遗传,却因中国文化广泛而不易整理的缘故,尚不能断定其几方面可以与基督教相结合。信徒中间虽有不少的试作与暗示,依然是一种消极的状态,不曾见有积极的创举。平心而论,今日中国教会里不但没有发见所谓“本色教会”,“国化基督教”,而且无形中减少了信徒的宗教热诚。

第二,有一个错误的观念,片面的成见,在中国基督徒心里作梗,使基督教因此反与中国文化不易发生关系。从思想方面看,中国的哲学实在是过时的理论。中国哲学(如宋明学术)因为没有受过科学的磨砻.所以不免于空中楼阁的虚玄。若使基督教不以近世最精密的哲学为宗教思想的指导,而必要套在中国的旧理想模型里,其结果能使人满意么?我以为硬要使吾们不曾发生正解的基督教与中国固有的文化发生机械的关系,实在是一个错误的观念,决不会有良好的成绩。我以为在人生前趋的行程中,我们信基督的领袖应当虔敬恳切地去了解基督教与世界文化,俾在我们心里血里结成我们的新生命。我们是中国人,活在中国的环境里,然而我们亦吸收世界的文化与基督教,亦曾在中国的思想境界里优游。一到我们要发挥我们的宗教信仰时,无论我们用甚么方式,我们所发挥的总要与各国的基督教有不同的仪型。我们自发的基督教生活在根本上原是世界的基督教,在殊异方面即是中国的基督教。“本色教会”四个字,不过是四个字罢了。好像一个活泼的人要穿一件衣服。他在西方穿西服,就是洋人;在中国穿华服就是华人;在本国穿本国服,就是“本色”人。现在那赤裸裸的,活泼泼的人,不知道在哪里,却大家打口号,彼此呼应要一件衣服,找出些儒冠方巾等旧东西来……

第三,我们提倡本色教会没有成绩,也是因为在这时候我们没有功夫去打算创造一个本色的基督教会的组织,建筑,教理,等等。生命是内发的,渐长的。现在我们当前的问题是“收回主权”“移交主权”。或者中国教会成立的第一步就是自理。

我们虽说基督教与中国文化决不能用机械的方法,使在一朝一夕之间发生关系,我们仍旧可以察看基督教是什么,中国文化是有甚么几点可以为基督教所藉用。基督教是宗教,因为是宗教,所以要用伦理、美艺、哲学,以及实际的服务作其表显精神与意义的方式。不过凡是宗教总有理知方面的解释,与非理知方面的奥妙,凡是进步的宗教,所有的奥妙与所持的解释多少有消楚的编织。解释如树木,奥妙如渊泉;在进步的宗教里,解释比较周密伟大,犹诸大树,其本固,其枝叶茂,其根深入渊泉。可是解释可以完全根基于奥妙,奥妙却依旧远超解释,犹之树根可以深入渊泉,渊泉还是远在深根之下。宗教是生命的奥秘,诚于中者为内德,非言语可以形容,形于外者为外量,尽可用伦理、美艺、哲学、服务表彰而范围之,却不能因此可以表彰而范围的元素而便谓宗教即是伦理美艺哲学服务等。伦理不是宗教,尽可离宗教而独立,只要假定人有自由,应负责任,应享权利,应作工具,亦应为目的就是了。同样,美艺、哲学、服务等皆非宗教,尽可离宗教而独存。不过宗教是生命,是生命的深奥处,渊源处发出来须有要道,须有方式,有使生命得丰满的内德,须藉伦理美艺哲学服务等方式而神其运用。宗教是人与神通连的生活,人与上帝截然分别而为对象,由是而起敬起畏战惧惶恐而崇拜;入与上帝浑然同体而为真元,由是而有爱有仁,幽微通明而为一。在宗教经验中,冲突的都得通一;冲突的是外量,通--的是内德。凡真是虔敬的信徒,他必多少得一些此种经验,心中或深切而知忧虑的幽邃,或开朗而喜乐的踊跃。他必要觉得一切干燥无味的思想言语事情行为,都圈上一圈深厚的情味。他必要觉得在一切无意义,无精彩的生活中有一个奥妙的维系力,使他勇敢快乐而怀有热烈的爱,可以做事。这样说来,好像宗教是一件神秘的事;凡是没有神秘经验的人,就不得谓之有宗教。其实不然,宗教的教祖,使徒先知们,莫不深切地有觉于人神交际的幽妙。既有密识,然后行之,使人不能不向往焉。及至宗教有了教义组织之后,有伦理服务之说,有会集礼拜之仪,有团结运动之事;凡性上务实而不求幽妙的人们亦可以身入其范围、为教徒,且可有许多实际上的贡献。故一宗教,必有渊源,必有川流;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二者固不可欠一也。

基督教在解释方面最重伦理的方式,在奥妙方面最重灵修的幽潜。耶稣教训人的言论,皆出于亲切的宗教。具体说出来他觉得非应用人最深切,最近密的关系不可;故说宗教的本真是上,入的天父,因此人皆是兄弟,应当相敬爱。至于幽潜的灵修,耶稣说:“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密室,关上门,对于你在幽密中的父亲祈祷,你的父亲在幽密处见你,要在明处酬答你。”基督教注重修行,行而不修必致于鹜外妄为而丢失人生主观方面的妙际;修而不行,必致于虚矫诞伪而丢失人生客观方面的实在。修行二事,故当并重。然以现时的情形观之,人皆注重行,放弃修,因此而所行之事,行事之人,都表显宗教的毫无化力。霍金说:“我看我们不能有好生活,除非我们生活中有足以使我们得获绝对的离立与幽独的东西;在于部分是必要而有用的,在于全体亦有用而必要。”他又说:“我们在这时代惧怕幽独与其一切神秘主义,因为幽独是滞顿生长与病态心理的渊薮,因为幽独是一切恶孽最高的咒诅,其本身在宗教里尚且是一个腐败的东西。我们在幽独里只见丢失客观性的危险,那真是重要的危险。但是请细想神秘者的用意,这究竟是我们审断中的事:他的用意是要让他的绝对对象与他进于自我的深入得同等的能力。神秘主义,在其真性质之正是“幽独的救的”:其历程比较我们已经对于我们自己无量主观性的深处之探求,还要深进一层,且收取新得的增益,先用深沉的伦理与美艺的方式,以为公共的应用。若在我们这时代,社会性增长,人皆浸没在繁多的生活里,了无神秘的可言;这时代估订幽独价值的能力与由是而有的自我意识的精深,也真没有发展:我们这时代如何平泛浅薄之故是因为这时代如何丢失了神秘的本能。”(Hocking, The Meaning of God in Human Experience, p.404)据我看来,人生的烦闷,莫过于内外的龃龉。基督教外重道德的行为,内重潜养的幽独,正足对于中国有伟大的贡献。像中国这样大国,一方面要解决物质生活的问题,一方面要解决人与人中间的关系问题,若没有宗教做人民生活的渊源,怎能够使人民多少免去生活的烦闷与肤浅,怎能够多少保养人民的心力?我们基督的门徒,若果犹真确的信仰与热诚,岂不见基督教将来对于中国文化的贡献么?


(本文转载自《真理与生命》,第二卷第九至十期,1927年,247~260页)